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net---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画室》作者:京郊小七 文案: 仁王经中提到: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而两个人从陌生到相爱,是跌落也是飞升,其过程比刹那还要短暂!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青鱼 ┃ 配角:钟实,青荷 ┃ 其它:画室,异国,婚外恋,爱情 ==================   ☆、1   1.   青荷遇到钟实的那一年,刚满十九岁。   那是大一的上半学期刚开学不久。九月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在后背,暖洋洋的使人犯懒。原本应该来授课的张先生因为有事没能来,代他来上课的就是钟实。   青荷记得,钟实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眼睛在她周身上下停留了数秒。   青荷是那种极美的女孩子。善良。温雅。落落大方。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她,都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她从记事起,就已对这种不时投过来的目光习以为常。   那时,她的名字还叫王爱珊。   钟实是一个长相很普通的中年男人。面皮的颜色偏重,嘴唇呈一种褐色的红,微厚。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鼻翼也偏厚,鼻孔的形状有点像桃心。青荷猜测他的年龄应该有四十来岁了。但是蘑菇却说应该不止。蘑菇是她最好的朋友兼室友,她们从初中时就相识,无话不谈。   模特歇息的空档,有活泼些的学生凑近和他闲聊。他话语不多,近乎木讷,微微有些拘谨。但是学生向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很认真的给予回答。他憨厚的性格和言谈间的淳朴使青荷觉得可亲。所以,当他向青荷提出想要她做自己模特的时候,青荷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那时,对不久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还毫无预感。   一直以来,在大家的眼里,她都是上帝捧在手心里的孩子。蘑菇也总是跟她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幸运的人。   青荷也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只不过,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幸运罢了。   青荷还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离异了。父母离异后,她颇有点权势的父亲很快另娶,她钱财丰厚的母亲也选择再嫁,而她则一直跟着奶奶住在东四胡同一间二十来平方的老房子里。房间里光线昏暗,窄小潮湿。后来,母亲为她们在附近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楼房,有电梯的那种,屋内温暖而明亮。但是奶奶一直坚持不肯去住,她说自己在这间小屋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了,她哪都不想去。奶奶不去,青荷也就没去。而且青荷那时在胡同里,已经有几个玩的很不错的小伙伴了。   青荷模模糊糊的记得,其中有一个叫亚哥哥的胖乎乎的男孩,比她略大些,对她特别好。就是他教会了青荷如何憋住一口气,把脸扎进水盆里再吐出泡泡来的。   那时,院里的好几个小孩都会了,他们每次都轮流着在各家的脸盆里做这个游戏。只有她最小,只有她不会。每次他们玩儿的时候,青荷只能落寞的在旁边看着。   后来亚哥哥跟她说,“你看着我,就像这样。”说着他向空气中深深的吸气,青荷看到他的肚皮慢慢的鼓胀起来,肉肉的脖子往肩膀处凹陷了下去,随后脸颊就像塞满了东西似的也鼓了起来。他嗓子眼里发着音,拉起青荷的手去摸他胀鼓鼓的肚皮,青荷说硬硬的。然后他又弯下腰来,捏着她的一根手指去戳自己的脸。青荷说像气球。亚哥哥鼓着嘴冲她眨眼睛,接着又从嗓子眼里发音,然后就把头扎进了盛满水的脸盆里。   气泡随着一阵阵沉闷的“喝了喝了”的声响不停的往外冒。过了一会,亚哥哥把头抬起来,甩动满脸的水珠,有几滴溅到了青荷的脸上,凉凉的,惹的青荷咯咯直笑。   “会了吗?你要憋气,像我这样,把气憋足了之后,把脸全部沉到水里。沉到水里后,再把气吐出来,气吐完了,要赶紧把头抬起来,知道吗?”   青荷点头。也学着他的样子使劲的吸气,等到吸进去的气连腮帮子也撑起来之后,亚哥哥跟她说,“就这样,就这样,憋住,现在把脸扎到盆儿里去。” 青荷按照他说的把脸扎进了脸盆,脸盆里的水挤压着她的脸颊,青荷憋不住了,一口气“扑噜扑噜”的全吹进了水里。她听到声旁的亚哥哥在和她说话,说话的声音也是“扑噜扑噜”的,像水纹一样的带着弧度。   后来,有一天晚上,爸爸送她回来,亚哥哥在屋前那颗古槐树下等她。他说:“我要走了,以后不在这住了。” 青荷问:“你要去哪里?”他答:“去我爸爸妈妈那。” 青荷又问:“你爸爸妈妈在哪?"他再答:“在新买的房子那。” 青荷说:“哦。”   青荷看着他上了他爸爸妈妈的车。然后看向身旁的爸爸说,他们的车和我妈妈的一模一样,爸爸没有说话,眼睛一直在盯着车看,但注意力似乎又不在车上。青荷听到汽车发出嗡嗡的声响,然后车轱辘开始慢慢的转动起来,她看到亚哥哥圆乎乎的脑袋从后窗那伸了出来。他大声的对她喊着什么,可是她翻来覆去的她只听清了哥哥这两个字。她想问下爸爸是不是听清了,但是爸爸却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出神。   分离来的突然且不容反抗。   亚哥哥走了之后,青荷的胃部不舒服了好一阵子。   亚哥哥走之后的第二年,大约是在她九岁的那年吧。夏末的一个傍晚,红红的落日正在从树梢上往下掉,被炙烤了一天的余热温吞的大院里,来了一个瞎眼的算卦先生。瞎眼的算卦先生自己是不可能来的,他由一个年纪看起来比青荷还要小些的女孩牵着。   青荷的奶奶本是最不信这些的,她是青荷见过的最坚强也最有主见的老太太。她总是说人定胜天,偶尔也会说命越算越薄,不如不算。不过,倘若真的遇上了,即使不算,她也会给他们些毛票。但是那天,也许是出于怜悯,她给的比平时多些。青荷看到奶奶将纸票塞进女孩的手里后,转身要往回走。这时,那个瞎眼的算命先生突然开口了,他说:“敢问,您是不是有一个九岁的孙女?”不等青荷的奶奶回答,他又说:“此女十九岁那年会有一劫,若能躲过,将来贵不可言,若不能......”剩下的话他用一声叹息来代替。   青荷的奶奶稍愣怔了下才回他,“谢谢您的提醒。不过呢,甭说十九岁,就是到二十九岁,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能护我们丫丫一天的周全。”   后来,那个瞎眼的算命先生和奶奶又说了些什么,青荷记不得了。青荷只记得那天的落日特别的红艳,映的远处的房屋和树梢像着了一样的红,映在窗户的玻璃上时折射出琉璃般的炫目光芒。      ☆、关于家      2.   青荷十二岁的那年,奶奶从单位退休,她用自己毕生的积蓄在通州的土桥附近买下了一户农院。院子很大,可以种花种草种菜种瓜,总之想种什么就可以种什么。她们还养了几只鸡,青荷那时候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每天中午在母鸡咯咯哒的叫声响起之后,去鸡窝里捡鸡蛋。她们还养了一条狗,青荷给她起名叫黄黄。   那段日子是青荷记忆里最快乐,也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像是一种恩赐。在以后的好多年里,青荷都没有再体会到过那种单纯的快乐和无忧无虑。   只是,青荷的这种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十五岁的那年,她的奶奶在雨天的院子里摔了一跤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的奶奶没能护她到二十九岁,连十九岁都没有护到。   那是青荷第一次直面至亲的离世。她跟蘑菇形容,那一刻,心就像塌陷一样的,不停的无法遏制的往下沉,像被东西用力的往下扯,一直沉,直沉到脚底。   奶奶走了以后,青荷变得“无家可归”。母亲死活不同意她再在土桥住下去。父亲利用手里的人际关系将她迁回到离自己比较近的中学,并和母亲商定每人轮流一个星期来照顾她。   但是,这个关系到青荷未来生活的重大决定,却并没有征求她本人的意见。因此,青荷在此后长达三年多的时间里,不得不不停的在父亲的家和母亲的家之间频繁挪移。虽然他们为她准备的房间宽敞又明亮,她的继父和继母对她也很是宽和,可是青荷却总觉得自己像个客人。她不再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零食,在房间里走路的时候会敛着脚尖,话语说出口之前慎之又慎。   而最折磨青荷的是夜晚。夜晚来临的时候,青荷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她的父亲和母亲则分别和另外一个陌生的女人和男人睡在她隔壁的房间里。有时,午夜惊醒,耳边好像隐隐可以听到某种深沉的喘息声......这让青荷还在懵懂着的心感到羞愤,为他们,也为自己。   所以,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第一时间,青荷就果断的选择了住校。她的父母对此很有默契的保持了缄默。他的父亲在学校附近为她购买了一套精装的小户型房子。他对青荷说:“学校里人杂,住不习惯就不要住。”青荷的父亲是典型的实用简约主义者。而她的母亲则高调的以她的名义在郊县购置了一套别墅。   青荷望着自己手里的两套房子的钥匙,觉得自己的父母就像一个事物的两个极端,她想象不出他们当初是怎样走到一起的。   母亲说:“也就你爸爸会想起买那种鸽子笼似的东西,那么小点,怎么住?”青荷说:“我去看过了,也不算小了,我们好多同学,都是一家四五口人才住那么大的房子。”   母亲看了她一眼,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青荷知道她的父母都很爱她,并为了她各自婚后都没有再要孩子。可是,她却始终无法与他们亲密无间。她与他们之间好像有一条无形的河,青荷找不到可以摆渡过去的船。   青荷平时住校,周末独自一人回到东四胡同的那间小房子里。在那里,即使奶奶不在了,她也觉得那里是家。她自己的家。      ☆、初初相见   3.   青荷第一次去钟实的画室是在九月底的时候。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小院。门楼应是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砖瓦残旧,墙缝处青苔横生,腐朽的木头上斑驳着明清时期盛行的回纹图案。站在那里,仿佛可以窥见岁月的沧桑悲鸣和命运的流转无常。   小院的正中摆放着一个大缸,赭石色的肚面,顶部土黄色的边缘部分已经被晒的发白。是农村七八十年代最常见的盛粮食用的那种。缸里种满了荷花,荷叶已呈微颓之势,几条金鱼在水中自在的游来游去。   青荷那天穿了条红底暗花的吊带长裙,外面搭着一件宽松、及腰的白色棉质衫衣,一头长长的乌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她立在宽大的荷叶旁逗弄金鱼,钟实和他的两个学生在不远处画她。   钟实画画时,神情像孩子一样的专注。他画青荷眼睛的时候,总是让她将目光看向远处。   初秋的天空,水洗过一样的蔚蓝高远。偶尔有大朵的白云掠过远处的屋顶,如同没有翅膀在飞翔的鸟。   天光暗下来时,他们停笔歇息。青荷来到钟实的身后,看到了她的第一张素描肖像。纸张上,黑白灰塑造出来的自己有一种不真实的美,神态静雅,眉目清灵,是她又不似她。   来之前青荷就知道,钟实是很擅长画人物肖像的,他的每一张人物肖像中都有一种古井般的幽邃与宁静。青荷记起一篇艺术评论的文章上曾说过:人物肖像是顶不好画的,除非你能和被画者的灵魂相遇。   晚饭后,因为天色不好,青荷没有回去。钟实安排她住在西厢房的一个小房间里。那间房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小房间,大概四、五个平米的样子。房间里只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和一张书桌。青荷就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和衣躺下。   夜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的雨点轻轻的拍打着荷叶,发出“啪啪”的细碎声响。九月的深夜里,凉意已开始从地底往上涌。青荷打了个寒噤,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沉沉睡去。   青荷和钟实是在画了约五六张画后才慢慢对彼此有了一些了解的。钟实内心敏感、聪慧、坚毅。处事谨小慎微,做人克己勤勉。喜欢喝浓酽的茉莉花茶。生活简朴到一条毛巾用至脱线都舍不得换。   而青荷清透如秋水,心无旁骛,对钟实竭力保持应有礼貌和尊敬。优渥的家庭环境。造就了她温和、淡然的性格。她从不主动和钟实聊起自己的家庭,钟实也很少向她问起。事实上,他们很少聊天。钟实平时沉默寡言,画画的时候更是一言不发。   像一只拧紧了盖子的瓶子。青荷向蘑菇这样形容钟实。蘑菇说,那么无趣,你干吗还去?你又不缺钱。青荷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青荷平时上课,周末才去钟实那里。傍晚歇息下来之后,不累的话,她会去厨房准备饭菜。青荷做饭很好吃,只有一次,凡凡来的时候,她把菜做咸了。   凡凡是钟实的妻子,比钟实小六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他们有一个女儿,小名唤苜苜,刚满五岁,很可爱,是那种不算漂亮但是很机敏的小孩。她每次过来,总会央求青荷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凡凡在生下女儿苜苜后,便不再工作,她和女儿常年住在她母亲的家里,极少来钟实的画室。   青荷无法从他们不多的互动中,猜出他们感情的好坏。他们不黏腻也不争吵,看似淡漠却又有一种默契。      ☆、冬天   4.   时间在一种平淡中向前推进。   深秋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户外写生。萧瑟的山野间,泉水依然叮咚作响,一群还是孩子的他们无所顾忌的追逐嬉闹。   期间,蘑菇认识了一个叫夏辉的男孩。夏辉不是本院的学生,他是一个业余绘画爱好者。蘑菇在认识夏辉的第五天,就迅速的陷入热恋。   蘑菇恋爱后,情感支出几乎全用在了夏辉的身上,鲜有时间再像以前那样陪伴青荷。青荷觉得有些寂寞。   一次偶然的饭后散步时,青荷和钟实说起自己的烦恼。钟实跟她说:“我虽然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但是做个忠实的听众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初冬的晚上,天气已经很冷,青荷望着他微红的鼻头,心里突然莫名的就对他信任。   她跟钟实说,“第一次见到您时候,就觉得亲切和安全,就好像以前就认识一样,那种感觉挺奇怪的。”钟实轻轻的笑了笑,“这些话一般都是经由男孩子的口来说出的。”青荷明白他的意思,她接着说:“真的,就像有一些人,第一次相见,心里就会不由得紧张和戒备一样。”   钟实低着头走了几步才又说:“我是一个顶无趣的人。”   “可是,您的画画的那么好。”   钟实的脚步顿了下,他停下来望向青荷的眼睛,青荷整好也迎着他的。黑暗中,钟实再次轻轻的笑了。浅淡而温暖的笑容,使青荷想起院子里那棵上百年的老槐树,每到开花时节,满树槐花的香气将整条胡同都熏染的软糯而芬芳。   那天之后,她和钟实相处时自在起来。青荷大事小情都像汇报似的告知钟实,钟实有时候跟她讨论几句,有时候也只是“恩啊”的应付。   钟实偏爱民国时期的女孩子形象,每次画画前,他都要自己动手把青荷长长的头发编成两根三股的辫子后垂在胸前。青荷觉得那样子很土,但是她又很喜欢钟实给自己梳头时的那种感觉,温暖的,轻柔的,让人心生依恋。她跟钟实说:“奶奶去世后,你是第一个给我梳头的人。”   钟实不说话,只用手轻轻的抚摸下她的头顶。   钟实有午睡的习惯。钟实午睡的时候,青荷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的旁边,数他耳鬓边的白发。   有时,钟实中途有事短暂外出,青荷便无所事事的躺在他午睡的那张躺椅上假寐。她的眼睛合上,耳朵却支楞着。她听到老旧的木门发出吱扭的响声后,就在心里轻轻的数钟实的脚步,那一下一下沉稳的脚步声像欢快的鼓点,每一下都敲在青荷的心上。   冬天的一个傍晚,凡凡不在,青荷和苜苜在院子里玩捉迷藏。嬉闹的不经意间,青荷瞄到钟实正在窗户后面的窗帘那里偷偷的看她们,青荷冲钟实招手,钟实却走开了。青荷在苜苜的耳边耳语了几句,两个人便直奔画室而去。   画室里,钟实在翻看一本画册,青荷冲苜苜使了个眼色,两个便一起上前,一左一右的将钟实抱在了中间。苜苜说:“爸爸,我们捉到你了。”   第二天,凡凡就来了。   那时时节已临近冬至,天气日复一日的寒冷。大街上,行人裹紧了身上厚重的棉服,以备随时在风中潜行。而小院中央的水缸里,荷叶早已完全枯败,它身下的泥土不知何时已变得像铁一样的坚硬。傍晚无风,他们四个人来到村南头的广场上打羽毛球。她和凡凡一组,钟实和他的学生一组。一开始气氛很好,可是打着打着,钟实就不再把球传给她了。他的那个学生很识趣的连球拍都收了起来,站到一旁不停的为他的师父和师娘叫着好。   四个人的游戏变成了两个人玩儿。   青荷望着在两人之间不停飞来飞去的白色羽毛球。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接下来的好几个礼拜,青荷都没有再去钟实那里。至于为什么没去,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别扭。   天气越来越冷,寒假假期就要到了。寒假的时间本来就短,又连着年关,时间就更显得紧迫。她跟钟实说寒假可能去不了了。钟实说好。电话里,两个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整个寒假假期,他们都没有再和对方联系。      ☆、释然   5.   青荷再次见到钟实是下半学期刚开学后不久。学校长长的走廊上,他们迎面相遇。钟实望着她的脸说,“你好像长大了。”青荷没有说话。但是,钟实的脸庞映入她眼睛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就释然了。   一切又都回到了从前。青荷依旧是平时上课,周末到钟实那里去。   春分时节,班里同学自发组织春季户外踏青写生活动,青荷也去了。三月份的山野间,寒意还未完全退去,草木绿意尚且微弱。青荷在一户农院前,遇见了一颗让人感到心惊的核桃树。那是一颗处处都张扬着旺盛生命力的大树,它的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勉强环抱过来,枝条比青荷大院里的那颗槐树还要蓬勃,它们一半遮蔽着农院,一半延伸至马路的上空。   夜晚,青荷和同学围坐在这棵大树下玩真心话大冒险。中途,有男孩向青荷表白,用微微发颤嗓音对她说,我喜欢你......   明明很紧张却又故意装出镇定的样子。青荷后来向钟实讲起的时候这样形容。说完之后,她看到钟实的身体因为不安而轻微的抖动了下。   钟实的变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变得“活泼”起来。他开始主动跟青荷讲起他小时候的一些事,讲起那个特殊年代里的贫困和艰苦,讲起他的绘画历程,也讲起他们那个年代里的热血青春的和莽撞爱情......那些故事也许是隔着久远时空的关系,青荷听来只觉得神秘且悠远。   像是作为交换,青荷也跟他说起自己的一个小秘密,那就是她十五岁那年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她跟钟实说,那个男孩子的字写的很好看。   钟实坐在她的对面,安静的听她说完后,无声的笑了。   只是,青荷没有告诉钟实,那个给她写情书的男孩子,不久后就转了学。   春分过后,春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开来,整座城市就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和黄沙中。一场接一场的大风裹挟着沙砾,不断的袭击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天早晨醒来,鼻端充斥着的都是泥土的腥气。房间的地板上满是灰尘,穿着拖鞋踏在上面时,细碎沙砾碎裂时的声响,会从脚底直激大脑皮层最脆弱、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周末的时候,青荷依旧顶着风沙来到钟实的画室。钟实见到土人一样的青荷时,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的震惊和疼惜。他用鸡毛掸子掸去青荷身上的尘土,用他那条脱了线的毛巾为青荷擦脸。   沙尘天气一直持续到四月下旬才止住,沙尘止住的时候,春天业已接近尾声。   天气骤然炎热起来。院子中间的那口大缸里重新蓄满了水,金鱼也从屋内的鱼缸里挪移出来。有一天,青荷不经意间发现,在大缸水中靠近边缘的位置,几条金鱼嬉戏的中心,一抹小小的绿意正在萌动。   那抹还尚在蜷曲中的绿色,在光影浮动的水波中载浮载沉,使青荷的心瞬间柔软。   钟实那天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衣,下身也是同样颜色的棉质裤子,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清爽。青荷围着他转了一圈后说,“您穿黑色衣服真好看。”钟实没有说话,笑的有些含蓄。   青荷说:“您最近好像爱笑了。”   钟实说:“是吗?”   时间逐渐淡化和模糊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钟实有时候也会跟青荷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比方说,他有时候会问她,最近有没有又收到情书之类的。青荷会回答,有啊,还挺多的呢。说完后,两个人就会相视着哈哈大笑。   青荷没有骗钟实,她在学校里确实有不少的追求者。他们用各种或含蓄或直白或浪漫的方式,向青荷表达着他们由衷的爱慕之情。青荷觉得他们都很好。有的家境殷实,有的才华显露,有的浪漫风趣,也有的长相出众。只是,没有一个是可以让她心动的。      ☆、暑假   6.   那段时间,青荷每天都很开心,她时常往返在学校和钟实的画室之间,连夏天已经过了一半了都没有察觉。直到暑假来临。,   暑假来临的时候,院子正中水缸里的荷花正在绽放。一朵一朵的粉红掩映在大片的碧绿之间,让人心生柔软和希望。青荷来跟钟实告别,她的母亲要趁着暑期的时间带着她去欧洲旅行。但是青荷没有跟他说这些,她只是告诉他家里有点事情,要去外地。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院子的竹椅上喝茶聊天。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沏在半旧的干草黄一样颜色的搪瓷杯里,很酽,醋一样的颜色。闻起来有茉莉特有的清香,但是入口后却只觉一阵的浓烈的苦涩沾满喉舌与齿缝间。久久不散。   青荷望着水缸里盛放着的荷花,跟钟实说她喜爱莫奈的睡莲。她说那迷离着的光影,仿佛夏日里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虚与实之间,一切都美好的犹如幻像。草睡着了,花静默着,天空走进水里,水照见了这世间所有的色彩。所有的一切都是满足的,所有的一切又都空空如也。   青荷说话的时候,钟实一直静静的望着她。目光深邃、悠远。   临走的时候,钟实送她去公交车站。两个人步行,慢慢悠悠往前走。上车前的一刹那,青荷心中忽然不舍。   青荷陪着母亲在欧洲整整游玩了一个月。母亲终于肯将手里繁忙的事物暂时放了下来,专心致志的陪着她。白天,她们一起去游玩,购物,品尝当地的美食。夜晚,她和母亲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她侧身背对着母亲躺在柔软的床上,母亲的手在她的头顶和发梢间来回轻抚。青荷的记忆里,她和母亲从未如此的亲近过,她有些不太习惯。   因此,回国的日期定下的时候,她心里竟隐隐的觉得轻松。   回国后的第二天,青荷就给钟实打了电话。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这分开的一个月里,她存了很多话很多话想要跟他说。事实上,在欧洲游玩的这一个月里,他的影子从没停止过在她眼前晃动。她有时候甚至想,如果陪伴在她身边的是钟实而不是母亲,她会不会更开心些。   在和母亲逛男装店时,她看到一套黑色棉质休闲服,她想起,钟实穿黑色丝质衬衣的样子看起来很好看。泡温泉的时候,她觉得在这种公共场合,钟实一定是羞涩而笨拙的。她在头脑里想象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竟然差点笑出声来。她还为他买了一只墨水钢笔,打算回国以后送给他,她记得,钟实写字的时候一直都只用那种老式的吸墨钢笔。   她忽然意识到,她竟是如此的想念她。而如此幽深的依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不自知。   画室里只有钟实一个人。他手里拿着画笔坐在凳子上发呆,看到她进来,眼睛里有一丝异样的光彩迸射出来。青荷突然感到害怕,回转身就想出去,但是被钟实敏捷的从身后一把搂住腰抱在了怀里。他说:“你别动,让我抱一下,就抱一下。”   声音像是在呢喃。落进青荷的心里,如同落入空谷中,许多年后,还在不断的发出回响。   一切都太突然,一切又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钟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双手在她柔软的腹部悄悄勒紧。像是要把青荷嵌入自己的身体里。钟实的胸口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熨烫着她,她的身体控制不住的轻轻战栗。   直到腹部都被他勒疼了,青荷才轻轻的抬起手抚上钟实的手背,声音低低的说,“好了,就这样吧。”   钟实也低低的“嗯”了声,慢慢的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臂。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了院子里。那时正值盛夏时节,空气中隐隐的有甜腻花香浮动,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青荷一抬眼,就看到了水缸里正发怒似的绿着的荷叶。那样恣意的绿,绿到无法形容,绿到不可收拾。将周围一切的景致都比了下去。   青荷静默的坐在房屋前的台阶上,心里反复的回想起刚才两人身体碰触时的柔软和温度,心里忽然一阵阵的心悸。一种陌生的情愫在她的身体里无声的蔓延开去。   钟实也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青荷就着光亮静静的凝视着他的面孔。他的皮肤已有了松弛的迹象,左右两个眼角各有几条细小的皱纹,鬓角处的几根发丝也已被岁月浸染成了白色。这是一个和帅气完全不沾边的男人。可是,青荷看着他,却舍不得移开眼睛。   她说:“你怎么啦?我又是怎么啦?”   他说:“你也觉得不对了是吗。”   他挨她矮的那么近。他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在她的鼻端萦绕,她感觉到他的眼神在短暂的发散后又重新凝聚,她看到他紧握着的双手在轻轻的发着抖,她听到他喉头因吞咽口水而发出声响。终于,他将他的双唇印在了青荷的额头。   有那么一会,青荷内心世界的钟摆完全停摆,她感到头脑里有一束强光照了进来,那光线太强,照的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她的身体和意识在那束强光中完全融化,除了额头上的那抹微温的柔软。   青荷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等到她终于可以重新思考的时候,她已经躺倒在自己柔软的床上。屋内很静,闭上眼睛,可以感觉到脉搏在一下一下的跳动。青荷将耳朵用两只手完完全全的堵上,然后,她“听”到自己的身体里响起一种类似于机器的轰鸣声。她再松开双手,夏虫的鸣叫声正从老旧的墙缝里传来。她再捂上,然后再松开......   青荷在床上躺了好久,都无法入睡。钟实的脸庞如同一只巨大的灰色的鸟,在她的周身上下盘旋。她睁开眼睛,它就显现在她的眼前,她闭上眼睛,它又浮现在她的心间。   她一遍遍的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要吻自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可是,电影里面不是都要先表白的吗?      ☆、拥抱   7.   钟实是三天后才打电话给她的。   “你,要不要过来?”他的声音有些犹疑。“好。”青荷回答的不假思索。   这三天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钟实,钟实这两个最普通不过的汉字好像突然有了魔法,青荷只要一想到或者一看到,心就会像被捶打着的鼓一样,“扑通扑通”的跳的厉害。   蘑菇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心里无时无刻的都在想念他,他会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你的灵魂。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你在想什么,就算是那件事情和他完全无关,可是,最后七绕八绕之后,总还是能绕到他的身上。   青荷想,她是喜欢上他了。尽管她完全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尽管,她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是她的师长,他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年龄差异,他还有家庭。而且,道德要求也在时时责备着她。但是,这一切真的还重要吗?   她只有十九岁,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会以沉沦般的执着信念将这段感情进到底。且不带一丝的犹疑和戒备。   青荷穿了一条白色的棉质长裙来走出家门。在胡同里穿行的时候,一个身材高高的男孩子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从高中开始,青荷就经常见到这个男孩。   画室里,只有钟实一个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丝质衬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画像前。钟实的画室布置的很简单。白墙,水泥的地面上散乱着一把仿古的高背椅、一把红木圈椅,一张做旧的明清风格的长案桌和一扇画有仕女图案的屏风。青荷慢慢走过去,与他并排站立。   “这幅画,是你第一次画我的那张吧?”   钟实没有说话,伸出手来,将她圈入怀中,紧紧的抱她。这是他第二次抱她,青荷还是心跳的厉害,也伸出双臂尝试着去回抱他。钟实怀抱很宽厚,那让青荷感觉安全并想一直这么抱下去。她把脸贴在他的脖颈间,嗅到他身上有好闻的气息。   钟实声音低低的说,“这把岁数了,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真的控制不住......”青荷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这几天,我好想你。”   这句话一说出口,青荷就觉得胸腔里一阵秋日阳光般的澄亮。她拉起钟实的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汽车在公路上行驶,像是在空中飘浮着一样的不真实。钟实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和她的左手紧紧的十指相扣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青荷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整个人像是充满了空气的气球,鲜亮、饱满、轻盈。她将空着的那条手臂伸出车窗外,窗外的风像流水一样的穿过她的指缝飞向远方。   青荷领了钟实来到东四胡同那间老房子时,夜色正在往下落。   关上房门后,青荷没有开灯,就着大院里照明灯朦胧的光亮,牵着钟实的手来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微弱的光亮下,房间里的家具和物什看上去就只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沉重的黑色影子,青荷和钟实就在这样一种虚实各半的光线中互相凝视着对方。   去年,青荷的父亲为了使她在这里居住的舒适些,将这个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下。二十多平米的房子被完全的打通了开来,卧室和小客厅之间用两扇屏风隔了一下,之前厨房的位置被改造成了一个长条形的卫浴间,厨房则挪到了原先的一个两平米多的杂物间里。小是小了点,不过应付吃饭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青荷说:“这间房子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平时就我一个人住。”   钟实说:“一个人住足够了,我刚毕业那会,院里给我们留校的老师每人分了一间宿舍,十来平米吧,我和凡……”说到这里他住了口。青荷知道他接下去要说的是什么,以前她听他说起过的。说是宿舍的房间太小,放下了双人床就没有地方画画了,于是,就把结婚时同事送的双人床卖掉,换了一张上下铺的床回来。   以前青荷听他这么说只是觉得好玩,现在却下咽的酸涩。她问钟实:“你渴吗?我给你倒点水去。”钟实摇了摇头。青荷又问:“饿吗?厨房里还有点挂面。”钟实说:“我不饿,你坐到我旁边来吧。”   青荷听话的绕过圆形的玻璃茶几坐到他的身旁。夏季的夜晚闷热潮湿,青荷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时,发现他的发迹和脖子处都是湿湿的汗水。   钟实说:“没出息吧,一着急就出汗。”   青荷笑了笑,“你要不先去冲个澡吧?”钟实没有说话,伸出手来再次把青荷紧紧的抱在怀里。   黑暗中,青荷想,钟实似乎特别喜欢抱她。      ☆、名字   8.   青荷醒来时应是黎明时分,白色的纱质窗帘半敞着,院里的照明灯已经熄灭,熹微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的照在她的脸上。青荷身上的白色棉质长裙上布满褶皱,钟实和衣躺在她的身旁。。    “你醒了。”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子睡卧在一起,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过了好一会才低低的“嗯”了一声,“你怎么不睡?”“人老了,觉少。”青荷噗嗤一下就笑了。笑声止住后,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钟实的脸庞。   “王爱珊。我以后叫你什么名字好呢?叫你珊珊?还是叫你小珊?你喜欢哪一个?”青荷以前从没想到过,原来钟实也是会这么温柔的说话的。   她说:“其实你叫我什么,我都喜欢的,不过我家里人都叫我丫丫,你也这么叫吧。”   “丫丫?”   “嗯,好听吗?”   “好听。”   “我爸姓王,我妈单名一个珊字,他们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应该还是很相爱的。想不到他们年轻时也傻过,而且还傻的人尽皆知。”钟实“吃吃”笑出了声。“后来他们离婚的时候,还因为这事吵了一架,我妈妈说,婚都离了,还留那么个破名字在那招摇撞骗的做什么?然后,我爸爸就说,你改,你改去,现在就改去。可是不知为什么,到最后,这个名字也还是没改成,你说好玩吧。”   钟实说:“每个人都有执着心,执着的事物不同罢了。”   青荷问:“那你执着什么?”   钟实没有回答她。   夏季的夜晚,凌晨四点多点,天空就开始放亮。青荷舍不得睡去。她望着窗户旁边越来越清晰的那棵大树,心里也越来越惶恐。   她跟钟实说:“天就要亮了。”   钟实重复,“天就要亮了。”   钟实是早上五点多走的。走之前,在门口的位置,他再次用力的抱了抱青荷。抱着青荷时,他俯在她的耳边轻轻的跟她说,“有些话,我可能注定是无法说出口的。”   钟实走了以后,青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陷在道德要求和情感直觉的撕扯中。绝望又无力挣脱。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也不知道她和钟实有没有未来,她甚至不清楚这件事情,到最后会不会伤害到一些无辜的人。这样的一份感情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承受范围。她想的头都痛了,最后,她选择跟自己妥协,她说,好吧,就这样吧,大不了她什么都不要。   然而,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可能也就这样了吧,但实际上,结果永远不会是这样。   钟实走后的当天就失去了联系。青荷打电话给他,他的手机一直关机。她不放心,又跑去画室那边,但是,画室那边的大门也紧锁着。青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感到隐隐的不安。   她只好安慰自己说,再等等吧,钟实可能是外出了,手机又整好没电。   青荷这一等,就是七天。这七天中,青荷不断的尝试着打电话给钟实,但是钟实的手机始终关机。她也往画室那边去过几次,周围的邻居告诉她,钟先生已经好几天都没有来过了。   有那么一瞬间,青荷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出现了一个深渊,她就在那个深渊中,不停的往下掉落。      ☆、预感   9.   钟实是一个礼拜后打电话给她的,但是青荷的手机来电提示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钟实似乎很急,语气疾速。他说:“美国那边有一场学术交流,明天就走。”话音刚落,不等青荷反映,就挂断了电话。青荷听了会儿听筒里的忙音,才想起回拨回去。但是,她拨通这个   陌生的号码后,电话那端提示的却仍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青荷一脸茫然的望着自己的手机发了会呆,始终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钟实没告诉青荷具体的航班班次。所以第二天,她一个人跑到首都机场附近,仰着头望了一整天的天空。   钟实走了之后,偌大的北京城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回去路过一家餐厅门口的时候,里面刚好传来许茹芸的歌声:The city is so empty,只因为这里没有你。   青荷内心的坚强瞬间被击碎,她再也无法抑制潜藏在身体里的思念和悲伤,伏在天桥的栏杆上失声痛哭。   钟实走后的第三天,她的父母高调的为她庆生。很多亲戚朋友都被请了去,饭桌上,每个人似乎都很高兴,除了青荷。   时钟滴滴答答的不停的做着圆周运动。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钟实始终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她。她拨打钟实的手机时也总是提示忙音。   青荷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想念钟实想念的厉害,时常心痛。她不停的在心里反反复复的回想着她和钟实相识以来的所有细节。除了想念钟实,她做不了任何事情。连蘑菇和她说话,都要重复好几遍,她才能理解。她的注意力开始没有办法集中,耳边好像总是有电话铃声响起,可是打开手机后,却什么都没有。   她画画的水平也忽高忽低。画的好时,连张先生都会吃惊。画的不好时,就像是一个疯子宣泄似的胡乱涂鸦。   深夜里,她躺在床上,不断的向着黑暗的虚冥处发问、祈祷。她乞求上天能慈悲些,好让她有勇气可以渡过时间这条漫漫长河。   蘑菇说:“你怎么啦?脸色难看的像鬼一样。”青荷说:“有吗?”蘑菇拿出镜子来照她,青荷看到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充满不安。   这不是她,这不是她,她不是这个样子的。   周末的时候,青荷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小屋。母亲早已等在那里。看到她一脸惊慌的问:“丫丫,宝贝女儿,你这是怎么啦?”青荷说:“不知道,可能是没有休息好。”母亲不信,急忙打电话请了张大夫来为她诊治。张大夫仔细的为她把脉过后,也是说:“神思忧虑,加上睡眠不好。倒是也无大碍。”随后给她开了几味安神的药,并嘱咐她每晚晚饭后服下。   母亲始终不放心,跟教导主任那里替她告了假,又请了一个小时工,负责她每日的饮食。   青荷服食张大夫的药后,睡眠果然好了很多。   但是,青荷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好的预感,却一直在加强。      ☆、疼痛   10.   三个月后,和钟实一起出去的顾先生因为系里有事,提前回来了。青荷路过他办公室的门口时,听到他说,“哎呀,欧洲的地理风光真的是很适合画油画的,钟实在那里都快着迷了,我回   来之前,他的夫人凡凡也去了,两个人在那里愉快的不得了。”   青荷耐心的听着这个带点浙江口音的老先生把话讲完,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慢慢的走回班级的画室,望着画台上的模特发了一下午的呆。   疼痛是后来一点一点慢慢从心底洇开来的。就像是被锋利刀刃划伤时那样,起先只是一凉,并不感觉疼痛,疼痛是在血涌出惊动到四周的肌肤时才开始的。   青荷没有等到下课就跑回了家里。她回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她没有去想门为什么是开着的,她也没有注意到正在厨房里为她准备晚饭的小时工夏姨。她冲进房间后直奔了衣柜而去,在衣柜的最上端,她拽住一席白色棉质床单的一角就往院里跑。   白色棉质床单的一头被她拽在手里,另一头在地面上蜿蜒爬行,仿佛有了生命。   青荷一直将床单拖到小院里后,开始将床单一点一点团起来往一个废弃的花盆里摁。无意间,好像又嗅到某种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以及残留在其上的让人不舍得放手的温暖。但是,仅仅一刹那后,她就觉得愤怒,出奇的的愤怒。   她跑去厨房里翻出打火机。   棉质的东西一遇火就紧紧的收缩卷曲起来,然后借着风势忽的一下就窜出了火苗。   青荷望着越燃越旺的焰火,哈哈哈的笑出了声来。   一切都结束了。   钟实欺骗了她。也许,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爱过她。这个念头的显现那一瞬,青荷的内心像是受到剧烈的撞击,疼痛使得她整个人的身体忽然萎顿。她觉得很累,虚脱一样的疲惫。她扶着墙慢慢的走回屋里,恍惚中,好像又看到钟实闪着亮光一样的温柔的眼睛。   她向着虚空处钟实眼睛显现的地方发问,难道,那一切,都是假的吗?钟实没有回答她,而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太累了,只想睡觉。   青荷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好像是凌晨三点左右。床头的那盏壁灯悠悠的发着黄光。她看到自己的母亲坐在一把椅子上正眼神忧戚的望着自己,青荷冲母亲乖巧的笑了下,“没事了妈妈,真的没事了。”说完,她转过头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放亮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时的叮当声响,青荷以为是夏姨,走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是母亲。   “你起来啦,今天妈妈做饭给你吃。”青荷睡了将近十四个小时,可是神情仍然透着倦怠。她强打精神说:“您日理万机的,怎么想起给我做饭来了。”母亲的眼圈一红,“以前妈妈总是忙那些没用的,忽略你了,妈妈对不起你。”青荷说:“妈妈,您今天怎么啦?”   母亲伸出手来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抚摸了会儿。“去吧,去洗漱下咱们吃饭。”   那是青荷记事起,母亲第一次为她做饭。说实话,做的一点都不好吃。   吃过早饭后,青荷要去上课,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好把占据了她整个大脑空间的钟实冲淡些。母亲说:“我送你去吧。”青荷故作轻松,“还是不要的好,就您那车,太招摇了。”   青荷越是故作轻松,母亲越是难过。   母女两人走出屋子的时候,青荷没有看到昨晚的那个花盆,她想,可能是扔掉了吧。而大院旁边那棵古槐的叶子已经开始枯黄。母亲说:“已经立冬了。”青荷说:“是吗?都已经立冬了呀?”   是的,天气真的冷了,即使穿着厚厚的大衣,青荷也能感到冬的寒意正在顺着手指往身体里爬。      ☆、绝望   11.   那个冬天,成了青荷有记忆以来度过的最漫长也是最寒冷的一个冬天。她看着墙缝里的野草一点点的干枯。看着槐树叶的叶子,雪花似的成片成片的往下落。看着心形的杨树叶的叶子,被风吹起又吹落。最让青荷惊心的是梧桐,梧桐的叶子比手掌还要宽大,落之前,自行了断似的,先自己从叶径的根部断开,发出“啪”的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叶子再旋旋的去找寻自己地面上的影子。   可是青荷还是希望天气能够再冷些,尽管她很怕冷。她想,天气到了极冷的时候就会开始转暖,天气转暖之后,燕子就会回来,燕子回来的时候,钟实也该回来了。   她还是想他,疯狂的想他。她曾经以为毁了那条床单之后,她和他就撇清了。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不管钟实做了什么,青荷觉得自己都可以原谅他,哪怕是他不爱自己。也没关系。   可是,钟实始终没有打电话给她,青荷除了等,无可奈何。   青荷变得爱哭,有时候,她只是在床上静静的躺着,眼泪就不可控制的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后来,冬至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青荷在学校操场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奔跑到力竭。   年关过后是立春。然后又是元宵节。   青荷独自在时间这条长河里艰难的捱着。她觉得自己心中的忍耐就要耗尽了。   冰雪开始一点点的消融,大院旁边的那棵古槐树上的枝条变得柔软。迎春花迎着风艳艳的盛开。   春意初盛,燕子从南方飞来。钟实还是没有想起给她打个电话。   第一场春雨来了,落在肌肤上,浸入骨髓的凉。   青荷想,就算是要结束,也总要有句话吧。   然后,各种草木开始葱茏,各种花朵依次开放。但是青荷的心却越来越暗淡。爱情?真的存在吗?或者说,爱情,真的在她和钟实之间存在过吗?   钟实回来快一个月了,可是,他好像还是没有想起青荷。他的电话也还是打不通。   夜里,青荷躺在床上,内心犹如一头到处找寻发泄口的困兽,终于,她将她和钟实唯一的一张合影也拿出来烧掉了。   青荷已经完全绝望,心如死灰。同学们说,钟先生被调到别的院校了,不过,具体是那个学校,却没有人知道。   青荷觉得自己变了,她不再是她,或者说之前的她已经消亡。而现在居住在她身体里的,只是一个顶着她躯壳活着的陌生的灵魂。      ☆、青荷   12.   时间就这样晃晃悠悠的往前走着,不快也不慢。   有好长一段时间,青荷也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再见到钟实了。但是,就在半年后的一天,青荷还是再次见到了他。就在院校三楼的楼梯口处。她往下走,他朝上去。两人都低着头,眼看就要错过了,却又忽然同时抬起头朝对方望去。   他们已经挨的很近了,近到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方的毛孔。有好一会,时间好像是停止的,他们就那样静静的望着对方。   记不得,到底是谁先动的,也可能是他们一起。总之,站在高处的青荷伸出手去想去拉钟实的衣袖,而钟实却忽然转身走开。   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失去平衡的青荷,从楼梯上重重的摔了下去。   往下掉落的那一瞬间,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九岁那年那个算命瞎子的那句话:此女十九岁那年会有一劫,倘若能躲过,将来贵不可言,若不能......后面的话,他用一声长长的叹息代替掉。   可是,她已经二十一了呀。   青荷醒来是两个月后的事情。   医生说她伤到了脑部,智商很可能会永远停留在七八岁的孩童阶段。她不记得奶奶已经过世的事情,也不再记得钟实。   但是醒来后的青荷感觉很好,很快乐。只是有点不太习惯现在的这个身体,现在的这个身体对于七八岁的孩童来说有点高,尤其是玩单腿跳的时,很不方便。   青荷跳累了停下的时候才发现,病房里除了父亲和母亲,还有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子,他望着青荷时的眼神,似乎比她的父母还要伤心。   青荷问:“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钟实的眼泪比话语先一步涌了出来。青荷说:“你别哭,我不问你就是了。”说着便伸出手来去帮他擦拭,可是他的泪水却越擦越多,似乎怎么都擦不干净。   钟实再也忍不住,转身走出病房。很快,病房外就传出低低的呜咽哭声。青荷跟自己的父母说,“刚才的那个爷爷好奇怪。”   她的父母没有听她说话,他们之间在进行一场“奇怪”的对话。青荷的母亲不停的用手捶着青荷的父亲,嘴里还嚷嚷着,“都怪你。都怪你。”青荷的父亲也捶打着自己的头部,嘴里也不停的说,“都怪我。都怪我。”   青荷觉得今天的大人们都很奇怪。   青荷醒了之后,在医院观察了一段时间,期间,那个“爷爷”几乎每天都来看她。他每次来都坐在青荷的身旁,跟她叨叨一些好奇怪的话。青荷说,“爷爷,你说的我都听不懂,不过,好奇怪,你每次跟我话的时候,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一片碧绿的荷叶,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那么绿的叶子。”她顿了下,歪着头像是在思考,“还有,还有就是心里好像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别动,让我抱一下,就抱一下。”   青荷认真思考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让钟实觉得,她就要清醒过来了,就要恢复记忆了。可是,下一秒,青荷就冲着钟实笑了起来,那是只有孩子才会有的笑容,单纯、明朗、毫无心机。青荷边笑边单腿在房间里跳来跳去的。   “爷爷,我已经跟我的爸妈说了,我要把名字改成青荷,你说好吗?”   钟实说:“好。”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net---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